环球论坛 | 世界经济再调整 20岁欧元何处去
发布时间:2019/1/11 13:04:36

199911日,欧元在11个欧盟成员国正式启动,单一货币变成现实。诞生之时曾被称为“早产儿”,“少年”时又遭遇金融危机和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洗礼,如今步入“青年”,20岁的欧元面临新的压力和考验。

欧元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世界经济的发展和变化。对中国来说,欧元和欧元区的经验教训对我们有何借鉴意义?

考验曲折中欧元走向成熟

问:如何评价欧元20年来的发展,以及它给欧洲乃至世界经济带来的改变?

答:尽管面临种种考验和曲折,甚至曾经遭受主权债务危机的严重冲击,欧元总体上仍然是成功的。作为一个区域货币的历史性创新,从最初的11国发展成为如今的19个成员国,一些尚未加入的欧盟成员国的货币盯住欧元,欧元已成为欧盟的官方计值单位和各种经济交易的清算和支付货币。在欧元区内部,欧元发挥了稳定的货币职能,促进了欧盟统一大市场的有效运行,降低了交易成本,避免了原来成员国主权货币在外部冲击下的大幅度波动和货币危机,也使成员国中央银行不再需要保持巨额外汇储备来干预市场,降低了维持货币汇率的干预成本。

20年的成长过程,也暴露了欧元体制机制上的严重缺陷,那就是缺乏统一的财政政策相匹配和统一的政治实体作为后盾。在比较严重的外部冲击发生时,对成员国的影响和成员国的反馈严重不对称,各国的利益诉求也因此差异巨大,导致维持欧元区市场稳定的成本急剧上升。而且,欧元区事实上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任何脆弱的成员国发生危机,都对其他成员国带来连锁性的影响。欧债危机从希腊迅速传导至多个成员国,并使整个欧元区金融市场出现震荡便说明了这一点。欧盟从债务危机中认识到了这一缺陷,试图通过加强财政一体化来克服这一矛盾。但要建立欧元区具有财政转移功能的统一的财政预算,在缺乏政治共识的基础上难以推进。欧盟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了《财政契约》,进一步加强《稳定增长公约》中对成员国财政赤字和债务规模的限制。但这一矛盾并未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去年欧盟与意大利政府在其财政预算的分歧就是这一矛盾的最新表现。

值得关注的是欧债危机推动了欧洲央行职能的提升和转变,从仅仅是欧元区货币发行者逐步转向兼具欧元区金融稳定维护者和金融体系最终贷款人功能的中央银行。欧洲央行的相关法律限制其“对成员国中央政府、地区或地方政府,以及其他公共机构的任何项目承担或者被认为承担相互的财务保障”,其目标只是单一的维持欧元区价格稳定。但是,欧债危机不断蔓延和深化,迫使欧洲中央银行履行最后贷款人的责任,如果不通过放松银根来帮助重债国降低融资成本,这些国家就可能发生违约,而一旦成员国发生主权债务违约,欧元区就可能崩溃。欧洲中央银行最终突破了原来的制度限制,直接购买成员国政府债券,实施量化宽松政策,使欧债危机得到了缓解。从这个意义上看,欧洲中央银行作为现代中央银行职能的完善,也是欧元走向成熟的标志。

欧元的诞生深刻地改变了欧洲,使欧盟从关税同盟和统一大市场向更高级经济一体化阶段——欧洲经济货币联盟迈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大步。对于世界而言,它的意义也不容小觑,标志着布雷顿森林体系后美元霸权之外有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是国际货币多元化发展趋势的重要里程碑。

 

图说:今年11日是欧元诞生20年纪念日 图GJ

世界经济进入新调整周期

问:经历了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后,欧元汇率曾在2017年创下2003年以来的最佳走势,但在过去一年又走低,又遭遇意大利预算危机、贸易战、“脱欧”等因素的挑战和冲击。欧元这“冰山一角”反映了欧洲乃至世界经济存在哪些亟待解决的问题,以及怎样的发展趋势?

答:在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连续冲击后,欧元区和欧盟曾在2009年和2012年陷入两次衰退的泥潭。经过艰难调整和欧洲央行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的刺激,欧洲经济在2017年出现了比较强劲的复苏态势,欧元汇率也走出了持续上升的行情。到了2018年,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大幅度减税刺激,美国经济连续出现了三个季度的强劲增长,增幅明显超过欧元区。同时美联储连续4次提高利率,不断缩减资产负债表,而此时,欧洲中央银行继续在执行量化宽松和负利率政策,美元资产收益率明显高于欧元资产,欧元兑美元汇率不断下跌也就不足为奇。

从欧元诞生时兑美元的汇率1.1665美元到20年后的201915日的1.1394美元,可以看到20年期间欧元汇率保持着基本稳定,其中曾经历过2001年大幅度贬值至0.90美元以下,也在2017年下半年升值至1.49美元,甚至在美国金融危机时短暂出现过1.60美元的市场汇率历史纪录。但是总体而言,欧元与美元汇率保持着基本稳定。2019年受美联储继续缩表及可能再次加息等因素的影响,欧元在上半年可能会对美元呈疲软状态。

从欧元区面临的挑战而言,形势是严峻的。意大利预算危机对于欧元区负面影响不能低估,市场存在悲观情绪。但预言意大利将会退出欧元区也属于耸人听闻。贸易战和英国脱欧对于欧元区的冲击主要表现在经济层面,会导致欧元区经济增长率有所下降,欧洲央行预测的欧元区2019年的经济增长率会从2018年的1.9%下降至1.7%

欧元区经济增长放缓与美国经济增长失速都预示着2019年世界经济将进入一个新的调整周期。从长周期看世界经济正经历经济结构和国际分工的调整,欧美会加大对制造业的投入,重振工业将经历“阵痛”式的调整过程,“产业回归”也将困难重重。而中短周期的调整则有待于技术创新引领的投资复苏,这些都预示着世界经济2019年的道路并不平坦。欧洲还面临着福利制度难以为继及民粹主义思潮的冲击,这些都将使得欧洲一体化面临严峻的挑战。但欧元作为整个欧盟一体化的最高成就,不会轻易崩溃。

国际货币多元化是大趋势

问:近年来的反全球化浪潮,尤其是美国发动的贸易战,究竟会给欧元以及欧元区经济带来怎样的冲击?2019年,20岁的欧元可能会如何应对,它将何去何从?

答:反全球化是过去30年经济全球化利益分配严重失衡的一个副产品,不同国家间及一个国家内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就是这种利益分配失衡最突出的表现。发达国家的蓝领阶层在经济全球化中获得的直接利益相对有限,而跨国公司和金融垄断集团获得的巨额利润和收益没有能合理地通过有效的途径重新分配给利益受损或获利相对小的社会群体。在这样的背景下,全球化就成为他们反对的主要对象。在欧洲,一体化作为与经济全球化具有同样效应的社会发展进程也受到了民粹主义的攻击,去一体化与反全球化合流成为欧洲极端主义思潮的特点。

特朗普发动的贸易战在思想基础上迎合了反全球化的诉求,而且特朗普作为传统产业资本家的代表,本身也具有反全球化的内在基因。但贸易战并不能解决经济全球化带来的负面效应。要让全球化更加平衡地发展,需要加强国际合作以及国内制度改革。贸易战只会将现有问题恶化,比如不仅不能给蓝领工人带来更多的涨薪机会,反而会导致物价上涨,侵蚀劳动大众的福利水平。

欧洲多数国家对美国有贸易顺差,这在特朗普眼里都是欧洲的过错,因此要对欧洲实施高关税制裁,迫使欧洲增加对美国商品的进口。这会给很多欧元区成员国带来不利冲击。打压和阻击欧元成为美元国际货币霸主地位的挑战者是美国一贯的政策,只是特朗普更明确地表达了不许欧元建立自己的全球独立清算体系的态度。因此,欧元挑战美元霸权的道路注定是艰难漫长的,但是欧元的成长经历说明国际货币多元化是历史的大趋势,不会逆转。

需加强国际货币金融合作

问:对中国乃至世界来说,欧元20年的成长历程有何借鉴意义?

答:第一,世界经济多极化的增长格局必然会带来国际货币多元化的发展趋势,欧元作为欧洲经济一体化的集中成就,代表着欧洲参与国际货币竞争是这一历史趋势的必然结果。第二,新的国际货币的成长道路与该货币所代表的经济体的实力增长相关,尽管作为区域内货币的职能是成功的,但欧盟的经济增长差强人意,欧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在诞生后没有明显提升。第三,区域货币的基础不仅需要统一大市场和成员之间的政治妥协,还需要有更高级的财政、金融市场和政治一体化机制,否则难以符合最优货币区的要求,其基础难以牢固。第四,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在逐步推进,但作为新兴的国际货币,欧元的成长20年的历程给我们的启示是人民币成长为主要国际货币也将是一个较长期的过程,而且主要取决于中国经济和金融的稳定发展的实力。有了经济稳定增长的前景和强健开放的金融市场,人民币国际化将会水涨船高。第五,国际金融市场的稳定需要主要国际货币发行主体间加强合作,欧元与美元汇率曾经历的大幅度波动说明多元化的国际货币格局并不能直接带来国际金融的稳定,缺乏有效的国际合作协调,市场预期改变和投机力量的冲击将对世界经济产生消极影响。因此,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二十国集团框架内加强美中欧三方的国际货币金融合作变得刻不容缓。

 

本文作者徐明棋系上海欧洲学会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

 

 

此文原载《新民晚报》20191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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